
那辆二八大杠靠在南翟营社区的墙根下,已经很久没有人骑了。车把上的漆皮翘起来露出铁锈色的底子,后座的弹簧塌了一半,前轮断了两根辐条,转起来晃晃悠悠,像一个老人走路时微微发颤的腿。横梁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,是1990年骑车摔倒留下的。
容士彦每天早起,还是会走到墙根下,用手掌摸一摸那根横梁。铁是凉的,他摸着摸着手心就热了。
八十五岁了,他已经骑不动了。可那辆车记得所有的路,从石家庄市区到井陉县,从并陉到赞皇,从赞皇到灵寿,后来路线越来越长……四十年间,两百多个孩子,九十余万元,这些数字,都碾在那两道车轮印里,碾进了华北平原的泥土中。
如今车轮不转了,可车辙还在。
容士彦这辈子跟“穷”字打过太久的交道。1940年深秋,他生在石家庄郊区一个贫寒的家庭。穷是什么滋味?是学校组织看电影,五分钱一张票,别的孩子蹦蹦跳跳去排队,他蹲在地上假装系鞋带。鞋带系了又松,松了又系。直到散场,他也没站起来。
那天的事,他记了一辈子。
不是因为委屈,是因为后来有个实习老师叫戴秀琴,不知怎么就注意到了这个总在“系鞋带”的孩子。她没问,也没说,只是默默替他交了那五分钱。
五分钱。
后来容士彦当了一辈子老师,捐了一辈子钱,有人问他图什么,他总是先讲这个故事。讲完了,他说:“五分钱能改一个人的命。我就是那个被改了命的人。”
命运确实改了,中学有了助学金,大学免了学费。一九六四年,容士彦站上了讲台,成了容老师。
他教了一辈子书。
1985年的一个傍晚,容老师回家手里攥着一本杂志。他坐在饭桌把一篇文章读了三遍。文章讲的是一个孩子,父亲双目失明,母亲体弱多病,家里穷得连学费都交不起。容士彦把杂志合上,没说话。老伴端菜上桌,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了?”“我想帮帮这个孩子。”老伴没接话。工资刚够一家人吃饭,两个女儿还在上学,哪有余钱?可她太了解这个人了:一旦决定了什么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第二天,容老师去车铺买了一辆二八大杠,花了小半个月的工资。老伴心疼,他说:“坐公交车有路线限制,骑车能多跑几个地方。”
第三天起,这辆二八大杠就成了容老师的腿。他开始到处找需要帮助的孩子,报纸上登的,希望工程办公室给的名单,学校同事提供的线索,他全部抄在本子上,然后骑车一个个去核实。每到一户人家,他先不谈钱,先看孩子的眼睛。他说:“眼睛亮不亮,骗不了人。眼睛亮的孩子,你帮他一把,他能飞起来。”赞皇、灵寿、井陉、蔚县.……
1990年夏天,他去井陉县走访困难学生。凌晨四点出发时天还黑着,路面有个坑,连人带车摔了出去,左腿骨折,疼得他在地上躺了好几分钟才缓过来,第一件事是去摸车筐一一信封还在。他咬着牙把车扶起来,左腿不敢用力,就用右腿蹬一下、左腿虚点一下,一瘸一拐地往前骑。七十多里山路,他骑了整整一个上午。到了井陉,他走访了三户人家。每到一户,他把助学金亲手递过去,说的话都一样:“让娃好好念书,钱的事有我。”回来的路上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他一个人骑在山路上,骨折的腿每踩一下踏板都像刀割。可他没觉得苦。他想的是那三个孩子——这个学期,他们不用辍学了。
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,坐过很多人,最多的时候是老伴。老伴话不多,但她有她的用处。她会拉着受助孩子的手问冷暖,会帮人家干点力所能及的活。
容老师在前面递钱,她在后面递温度。
四十年,二百多个孩子,九十多万元,这组数字放在纸上很轻,可如果看见过那辆二八大杠,就知道它有多重。车把上的胶皮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,后轮的挡泥板换过三次,轮胎补了不知道多少回,座垫的皮面裂了,他用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,坐上去还是硌得慌。可这辆车跑过的路,比很多人一辈子走的都远。
容老师的生活非常简朴。他的家至今还是老样子,客厅里没有像样的家具。可他的汇款单,一张接一张,从这间屋子寄出去,寄到大山深处,寄到那些他骑车到不了、但心能到的地方。
两个女儿在父亲的影响和带动下,也毅然上了助学之路。大女儿成家后,女婿跟着岳父一起去走访。小女儿还在上学时,就开始从生活费里省出钱来,捐给山区的孩子。外孙上高中,把省下的饭钱寄了出去;外孙女上小学,把捡废品卖塑料瓶的钱,一分不少地交到了外公手里。
后来,这个捐助团队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,加入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他曾经资助过的学生,有他周边的同事,有社会上的爱心人士……
容老师高兴地对老伴说:“你看,咱们播下的种子发芽了。”
2016年,容士彦获评“感动河北十大年度人物”。颁奖那天,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站在台上,灯光打在他脸上。他没讲什么大道理,只讲了五分钱电影票的故事。他说,“我就是那个被改了命的人。我这辈子做的所有事,就是想让更多的孩子,不用再蹲在地上系鞋带。”台下安静了几秒,然后掌声响起来。他并未在意这些,第二天凌晨四点,他又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出发了。
现在,一直伴随容老师的那辆二八大杠静静地靠在墙根下,辐条断了两根,弹簧塌了一半,漆皮锈了,也不再被骑了,可轮子还是圆的,还在转,不是车轮在转,是那束光在转。